对吸烟者来说,香烟的独特价值在于它具有兴奋剂和镇静剂的双重作用。临床研究发现,吸烟能加速人体许多机能的活动,特别是肾上腺素的流动,因而可以加快心脏的跳动。但吸烟者往往将香烟看作一种镇静剂。这种看似矛盾的功能正是这种产品吸引人的原因所在,因为事实上人们吸烟就是为了满足这两大目的。
不论高兴还是忧郁,紧张还是悠闲,是在聚会时面对众人还是在陌生之地感到孤独,吸烟者都会吸上一口烟。吸烟是对办好一件事的奖赏,也是对做糟一件事的安慰。吸烟可以使吸烟者面对日常生中的烦事,也似乎可以消解人生遭遇的恶性影响。同时它也使吸烟者每天的生活很有规律。总而言之,香烟是吸烟者绝好的情绪调节剂。
另一方面,香烟小巧玲珑,可以随身携带,易于藏身,价格便宜,随处可买,并且可以随意使用。即使每支烟要花10美分左右,每分钟的享受(或调剂)要花1美分,吸烟可能仍然是花钱最少的嗜好之一。
虽然香烟只是一种商品,但它对吸烟者来说是非常亲近的物品。它可以在你的手上,你的嘴里,贴近你心脏的口袋里。烟可以进入你的喉咙,你的肺部,也可以接触你的头发,你的皮肤,你的衣服。除非你经常嚼薄荷糖或吃漱口药,否则你的呼吸中也散发着烟味。香烟已成为吸烟者随时待命的伙伴、不求回报的朋友。
吸烟还是一种基本的感官体验。在所有知觉中,触觉是最明显的。这种触觉始于手拿烟盒之时:打开烟盒,有如外科手术般地抽出第一支洁白的香烟,朝手腕或任何平面上轻轻击打烟头,熟练地将它塞进两唇之间,最后是打火机,火焰一闪,烟已经着了--简单扼要直酷呆了。显然,它是紧张的人手中完美的玩具。你可以抚弄它,挥动它,就像是一件道具,它可以加强言语的力量,帮助吸烟者表达感情。其次是味觉(半苦半甜、辛辣、刺痛之感)、嗅觉(刺鼻或甜醇的气味)、感觉(一股烟流轻击着喉咙根,随辛辣的刺激缓缓下行,一下充实了喉部,然后极舒服地排出)、视觉(青灰色烟雾喷出,划定了个人的自由空间,如波浪式的丝带向上飘浮,以此表明吸烟者的存在)。除了咖啡、酒、丰盛晚餐后再来一杯上佳的睡前酒,甚至一般的性生活,是否还有其他更惬意的替代物?
几乎没有吸烟者宣称,吸烟对他的心灵尤如他的身体一样是一种恩惠,但大多数人相信吸烟能帮他们思考。塞缪尔·约翰逊曾称,吸烟是“一咱不费吹灰之力就能使心灵名免于空虚的玩意”。弗洛伊德则更进一步。他说:“吸烟能提高我的工作能力。”此话写于他72岁那年,当时他因患颚癌而动了第30次手术,但他并不想因此而戒烟。莫里哀则具有法国人的某些含糊,他狂热地宣扬吸烟的所谓超凡功效:“吸烟不仅能清脑提神,而且能使人心灵纯洁、性格诚实。”
吸烟能补脑这一观点有没有临床证据呢?一些实验者发现(尽管这些证所在并不一定可靠),烟草产生精神作用的主要成分尼古丁能激发脑波的活动,使人在做重复性工作时提高敏感性,同时可以改善知觉刺激的过程--只要人们不停地抽烟。上述这些是否能有助于智能的提高?一些科学家认为,吸烟能中和(或曰麻木)人们的知觉,减少注意力的分散,因而能产生表面上的提神功效。换言之,吸烟能使你的头脑中除了存有当时的思考对象外空无一物,这样就有助于注意力的集中。
有人认为,在更为模糊的潜意识领域,吸烟能满足尚未被吸烟者承认或猜测到的需求和冲动。弗洛伊德喜欢吸雪茄。他认为吸烟是吸烟者因在幼年时期缺乏足够的哺乳而在口腔上进行的自体性欲表示。他把吸烟比喻为吸吮拇指。一些弗洛伊德的认徒提出一种假说,认为雪茄、香烟和烟斗都是阴茎的替代品或补充物,吸烟是性交的替代形式。文化人类家则认为,男性吸烟是由于他们渴望具有“火的征服者”的力量或吸火巫师的魔力。许多社会评论家指出,妇女吸烟是因为她们想要争取与吸烟男人的平等地位,同时想要表达许多男人可以而女人不能发泄的好斗性和其他冲动,因为这些妇女通常被要求比男人更温柔、更有教养。
同样不可低估的是,吸烟是一种信号,表明吸烟者对权威的违抗和对个人命运的挑战。首先,少年人喜欢吸烟,他们要借此向成人世界的神秘性和权威性发起进攻。他们能忍受刚刚吸烟时那种恶心和晕眩带来的不适,因为他们把这看成分享“禁果”所付出的代价。对年轻人或成年人来说,吸烟能补偿他们无能、卑贱和痛苦的复杂感受,而这些感受源自他们劣等的社会地位、低下的职业成就、所受的不公正待遇以及类似偏执狂的幻想。他们并没有因为吸烟的害处而对它的功效产生怀疑。
吸烟者往往为自己的吸烟习惯寻找借口。例如,许多吸烟者愿意承认,甚至强调他们已经上了瘾,要想把烟戒掉已不可能了。但一旦烟瘾过去了,他们又会说瘾劲并不大。香烟对人的刺激比海洛因、大麻和酒精温和,同时吸烟没有造成像这些麻醉剂所带来的身体伤害或社会混乱。吸烟者很少为了满足他们的烟瘾而去抢劫或欺骗家人。是的,烟草引诱你去依赖它,但你肯定能离开它。毕竟,几百万人已经戒了烟。
对那些已成为尼古丁奴隶的人来说,虽然他们明白吸烟最终对自己是致命的,但他们还是要找出种种理由为自己辩护。
虽然香烟被指控对人类犯了深重罪行,但它尚未被政府宣布为非法,而且消费量继续增长。另一方面,烟草行业努力使消费者恢复信心,消除对手的敌意,买通上层的同盟者,并最大限度地减轻政府对该产业的干预。然而,烟草业的成功并不能简单地归因于资本主义的贪得无厌,因为在许多国家、不管是资本主义的还是社会主义的,烟草产品的生产和销售都是由国家在公共利益的名义下进行管理的。这些国家有中国、日本、前苏联各加盟共和国、法国、西班牙、意大利、摆脱极权统治前的所有东欧国家、肯尼亚、朝鲜、韩国和泰国。
同时,在世界范围内,那些依靠烟草业谋生的人是支持吸烟的。烟草是地球上种植最广的非粮食作物,这些支持者中许多就是烟草种植。在美国,烟草仍是平均每英亩获利最多的农作物。在拉丁美洲、非洲和亚洲的许多地方,自给自足的农业耕人是民众主要的生存方式。在建立真正的本国工业中,烟草一直被看成一种天赐之物。甚至在日本,生产的烟草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曾被保证由国家支持的烟草企业购买。20世纪30年代以来,美国政府也大力支持烟草种植。令那些公共健康的倡导者懊恼的是,能否有正当的理由指控这些国家的政府对民众的福利漠不关心?或者是否可以认为经济生存已优先于单纯的身体健康?
除了烟草种植者外,烟草业的既得利益者阶层十分庞大。他们包括:操作最先进设备、每分钟产烟1万支的机械师;香烟经销商和卖主,其中包括整条出售万宝路香烟的超级商场经理、勃艮第国有商店中出售零包高卢牌香烟的店主、在乌干达荒野乡村上骑自行车兜售香烟的男人;在加尔各答大街上零支卖烟的孩童;麦迪逊大街上那些依靠美国烟草交易中年均50亿美元的广告和促销费赚钱的富商们;那些清楚地意识到香烟广告的行数有助于决定新闻版面大小的报纸和杂志编辑;赛车手及其修护人员;那些濒临解散的舞蹈团和交响乐团;职业网球女选手(这是最近的事);博物馆馆长、学院、少数派社会行动组织。所有这些人和组织都感激地接受香烟制造商们的赠予,可他们对此并不感到良心不安。
由于存在具有如此强大影响力的支持者,政坛上很少出现真正的烟草管制者。同时,政府本身也迷上了香烟,他们可以从烟草业中征收巨额税款。香烟是世界上征税最重的消费品。约20个工业国家征收的烟草税比美国要重,有的高达美国的5倍。在中国,烟草税已成为该国为扩大工业基础而进行资本积累的最大来源。政府领导人不仅不愿意放弃这项税收,而且也不愿意放弃吸烟者及其既得利益者的选票。甚至世界卫生组织与烟草业的斗争也因其成员国的冷漠和私营跨国集团菲利普·莫利斯公司、英美烟草公司、纳贝斯克公司、乐富门公司的压力而变得毫无成效。
到了本世纪末,关于吸烟的争论有增无减。烟草制造商们辩解说,在文明地区,吸烟至今已有500年的历史,但它历来就遭到人们的恶意批评。科学家可以控告这一行为,但他们还不能证实这是一种犯罪。反吸烟分子则反驳道,大多数吸烟者在不成熟的年龄就开始吸烟(在美国,90%的吸烟者在20岁左右就学会吸烟),此时他们还不能权衡早期吸烟所带来的恶果,并相信他们可以随意戒烟。事实上,他们所想像的吸烟的好处就相当于麻醉药引起的一种幻觉。他们平均每年要吸7万口烟(每天20~25支×每支烟吸8~10口×365天),导致了严重的依赖性行为,并对人体器官造成侵蚀,医学案例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尽管科学还只是刚刚开始掌握各类疾病侵犯人体免疫系统的精确机制。毫无疑问,吸烟是无情的致病因素。
那么,问题在于,烟商是不是普通的商人?他们是否在出售一种具有很大危害性的产品?他们现在是否遭到“健康法西斯主义者”和多嘴的说教者的辱骂?他们是不是道德上的“麻疯病患者”,在“掠食”着那些无知的、可怜的、情感上脆弱的以及生理上易受感染的人?
《烟草的命运》是一部美国烟草史:烟草界在促使香烟(现代社会最广泛的自我毁灭工具)成为美国获利最多的消费品过程中所取得的惊人的但又具讽刺意味的成功。一方面,烟草界不惜任何代价地推销香烟,另一方面,美国公众不顾一切忠告,而去购买香烟,显然,双方有着不可思议的共生关系。
本书着重论述的是:新世界献给世界的礼物——烟叶如何成为人类最危险的消费品?烟草界的公关人员如何使用他们的公关技巧,以混淆关于香烟具有致命和致瘾性质的大量证据?在香烟大战的历史性关头,烟草界和全国的公众健康界是如何行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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